玛丽娜在桌子下面把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继续夹菜。她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她发现这比假装高潮难得多。假装高潮只需要控制身体和声音,假装看不懂一场正在用视线估价的对话需要控制整张脸。她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回去的时候让杯底轻轻碰了一下转盘的玻璃边缘,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落下去如同一个句号。
散席时大家在包间门口握手告别。玛丽娜站在赵总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他的大衣。孙科长跟她握手时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她没有缩手,也没有回应,等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完成了那个没有意义的接触之后,自然地把手抽回来帮赵总把大衣撑开。赵总背对着她穿大衣的时候低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
车上。隔音玻璃拉上了。街灯的光从窗外流过,忽明忽暗交替打在人脸上,如同某种快进的幻灯片。玛丽娜坐在副驾驶座上,手上还有剥虾留下的酱油渍,她用湿巾慢慢地擦着,从指缝到指尖,一根一根地擦,擦完把湿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车门储物格里。赵总用余光看了她一眼——她的动作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刚才被人用视线剥了一遍衣服的女人。
「孙科长手里的那块地,审批卡在规划局。」赵总说,眼睛看着路,没有看她。「他上周跟我提过,说可以在规划意见上通融——但需要我回报。」
玛丽娜擦手的动作没有停。她知道了。她在这座城市里学会了把所有的信息翻译成自己能听懂的语言。地等于批文,批文等于孙科长,孙科长等于一个需要被满足的欲望。她是这条等式里让两边平衡的解。
「到时候你帮个忙。」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会发生的事,不需要再确认了。她心里很清楚,这一天总会来的。
回到江畔花园的公寓。她关上门,没有开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松江两岸的灯火。江面上的货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细长的黄色倒影,一条一条,像有人用毛笔在黑色的纸上画出来的。她想着孙科长的手在她手背上停留的那零点几秒——不是恶心的感觉,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她在王姐的小旅馆里被人摸过全身每一个角落,那些触摸都没有今晚那半秒的手背接触让她觉得冷。因为那些触摸是因为欲望,是私人的。今晚那半秒是公务——孙科长在确认一件他即将收到的货物是否完好。她在笔记本上赵总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日期,又写了一个「孙」字,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她想起赵总在饭桌上用公筷给她夹菜的那一幕。那块鱼腹肉不是给她吃的,是给那三个人看的。目的是告诉孙科长:这女人是我的,你想用她可以,得跟我谈。饭局上的权力就是这样运转的——用筷子划出领地,用酒敬出远近,用一句不经意的介绍决定一个人的用途。她在那张圆桌上既不是客人也不是主人,是一盘被端上来展示的菜。但她是一盘有笔记本的菜。她在餐桌下面记住的那些细节:刘处长的膏药味、李副局长搓米粒的手指、孙科长笑声的虚假程度——这些现在都在她的脑子里,将来会在她的笔记本上,总有一天会变成她的筹码。但她不得不承认,鱼腹肉是真的嫩。她走到窗边,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感受夜温透过玻璃传到指尖。松江的夜景在脚下铺开,光点密密麻麻。在那些灯火下面的某间房子里,孙科长大概正在跟老婆说今晚的饭局不错,鲈鱼新鲜。而在孙科长的脑子里,大概已经把她从赵总的翻译重新分类成了其他某种更便于使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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