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步太快了。比娜塔莎四年都强。」
「娜塔莎四年学到的是别的。」
「什么?」
「怎么活下去。」
王姐开始正式让她接中国客人。之前只接俄罗斯人和有翻译中介的单。现在她的中文够用了,王姐把她的排班从每天三到五个加到五到七个。价格也涨了,中国客人比俄罗斯散客给得更多。她学会了用中文跟客人聊天。不是背好的套话,是真正的对话。客人问她哪里人,她说俄罗斯,客人说怪不得鼻子高。她说谢谢。客人问你来了多久,她说半年多。客人说中文说得不错啊,她说每天看电视学的。客人笑了,临走时多给了五十块。
她发现聊过天的客人回头率更高。不只是因为她的身体让他们上瘾。是因为她记住他们了。她会在第二次见面时说「你上次说你儿子今年高考,考得怎么样」,那个客人愣了一秒,然后露出了她在这行里很少见到的表情。被记住的感觉。普通客人从三百涨到四百,过夜从八百涨到一千。王姐还是抽三成,但基数大了。
她开始接待更多类型的客人。有从哈尔滨来的建材商,有本地的小企业主,有从隔壁县城来松江出差的公务员。建材商抱怨钢材进价涨了,怕今年利润不够交税。小企业主说他老婆最近在跟他闹离婚,孩子判给了女方,他一个人在厂里住。县城的公务员提醒她这个月风声紧,上面在查娱乐场所,让她晚上少在外面晃。还有一个人是松江本地开面馆的,四十多岁,话不多,每次来都带一碗打包的牛肉面放在床头柜上,做完之后让她趁热吃,他自己坐在床边抽烟。她吃了四次,那个人来了四次。每一个人都在她笔记本上留下了一行拼音和一行越来越工整的中文。她把笔记本翻开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中文进化史。第一页全是歪歪扭扭的拼音,中间几页开始夹杂汉字,最近的几页已经全是中文了。
她用自己的笔记下了赵总的口味,周处长的SM工具清单,马老板来的周期,张总夫妻下次预约的时间。这些信息在笔记本上用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完全解读的密码排列着。那不是加密,是一种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构建的东西。档案。
她把每个客人的聊天内容也记进去了。不是闲话,是信息。戴眼镜的公务员抱怨房价太高买不起房,他的上级正在查一笔城建资金。做建材的老板提到松江市开发区有一块地要挂牌出让,起拍价压得很低。还有一个喝多了的银行信贷员说漏了嘴,说赵总的金帝集团贷了三笔款,有两笔已经逾期了。他把数字也说了,七千万,玛丽娜记在了笔记本上那行「赵总」的旁边,用俄语写了一个数字,以防别人翻到也看不懂。
这些信息当时看起来没什么用。她只是凭直觉记下来。但在那本笔记本里,松江市正在慢慢变成一张地图。每个人都是一条路,每条路都连着另一个人。当她认识的人足够多的时候,这张地图上就不再需要路了。
有一天晚上她接完最后一个客人后去走廊上晾毛巾。经过娜塔莎住过的房间时门开着,新来的女孩正在铺床单。一个从海参崴来的姑娘,十八岁,不会说一句中文。她的眼神跟玛丽娜七个月前一样——警惕、僵硬,还不知道怎么把恐惧藏到脸皮后面。
玛丽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个女孩正在费力地把床单塞进床垫下面,床单太大了,她一个人怎么也弄不好。玛丽娜走进去,帮她把床单的一角塞进去。女孩抬头看她,嘴里说了一句俄语——спасибо,谢谢。玛丽娜没有回答。帮她把四个角都塞好后走出房间,回到自己屋里,从包里拿出娜塔莎给的项链。她把十字架握在手心,想起娜塔莎说的那句话。戴着它的人能找到回家的路。但她现在不确定家在哪里了。是乌苏里斯克那个被赌债压垮的预制板公寓,还是松江市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还是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的「存够五万块就逃」那行字指向的某个还没定好的方向。她把项链戴上了。银色的十字架贴在她的锁骨上,冰凉,但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十字架,金属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在日光灯下变成了无数条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细线。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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