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低下头。她想起自己给父亲打电话,也说“挺好的”。吃饭了吗?吃了。冷不冷?不冷。工作累不累?还好。那些对话短得像电报,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你到前面,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睡一觉。”陈姐说,“别赶夜路。你眼睛下面青的,像被人打了一拳。”许诺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陈姐,你几点下班?”“快了。五点半。”陈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多小时。”
许诺没有说话。她不想走,但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陈姐有她的工作,她有她的路。她只是想让这个下午再长一点,让阳光再暖一点,让陈姐再说几句废话——你脸色不好,别喝凉的,早点睡。“你到了家,”陈姐忽然说,“要是你父亲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他病着,人病了脾气就不好。他不是冲你。”许诺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陈姐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她不知道,只是猜的。也许当母亲的人都懂,知道孩子回家,不一定被欢迎,不一定被拥抱,不一定听见那句“你回来了”。“他要是骂你,”陈姐说,“你就走开。等他骂完了再回来。”许诺的喉咙又紧了。“别跟他吵。”“我不会吵的。”许诺说。陈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你长大了”“你懂事了”之类的话。她只是又把手放在许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她说。
许诺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算不算。她跑了那么多年,没回去看过父亲,没打过几个电话,没寄过钱。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孩子。但陈姐说她是,她就信了。
陈姐站起来,把那件工装外套穿上,理了理领子。“我得去交接了。”她说。许诺也站起来。她把自己那件外套从椅子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陈姐,谢谢你。”“谢什么。”陈姐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工牌,别在领口上,“一杯水的事。”许诺看着她的手。那双织毛衣的手,干惯了活的手,粗粗的,指节有点大。她看着那双手,忽然想握住。但她没有。“你路上慢点开。”陈姐说,“到了云南,给我打个电话。我那上面有号码。”她指了指工牌上的电话号码,很小的字,许诺凑近看了一眼,记在心里。
陈姐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她还是那样,步子不快不慢,工装外套有点大,挂在身上,走路的时候衣角轻轻晃。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休息区的地板上。然后门关上了,影子也消失了。
许诺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放学回家,远远看见母亲站在巷口。也是这种姿势,手插在兜里,身子微微歪着,等着。走远了挥手,说“进去吧,别送了”。那人就真的不送了,站在原地看着你走,一直到拐角,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她不知道陈姐有没有那样送过她女儿。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每次送都是这样的——不说“早点回来”,不说“我想你”,只是站着,看你走。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织毛衣,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
许诺坐下来,又坐了几分钟。长椅上还留着陈姐的温度,椅子扶手上搭着一条碎花手帕,大概是陈姐落下的。她拿起来,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万一她会回来找。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的,但不如陈姐在的时候那么暖了。她站起来,拎起外套,走出休息区。停车场还是那个停车场,车换了一批又一批。她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把外套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休息区的玻璃门。没有看到陈姐。也许她在后面的办公室,也许在洗手间,也许在哪个角落打扫卫生。但她在。
许诺挂挡,松开刹车,慢慢开出服务区。后视镜里,服务区的建筑越来越小,那扇玻璃门被阳光照着,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但许诺知道,有人在里面。那个人织毛衣,爱管闲事,手粗,心软。她不知道还会不会路过这里。也许不会,也许很久以后会,但不会刻意绕路来。她只是路过,陈姐也只是她路上遇到的一个人。但她会记住这个下午,记住那杯热水,记住那句“你是个好孩子”。
公路在前面铺开,灰白色的。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涌进来,暖的,带着路边的草香。“小七。”她在心里喊。“嗯。”“刚才那个人……”“她像妈妈。”小七的声音很轻,像风从门缝里钻过来。
许诺没有回答。她看着前面的路,阳光从后视镜里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旁边副驾驶座上,那件叠好的外套还在,没有人说话,但她不再觉得空。“妈。”她在心里喊了一声。不是喊陈姐,是喊那个走了很久的人。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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