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最後一次哭，是在一条行车天桥底下。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或者二十三。刚从大学出来，第一份工作做了不到半年。那天傍晚下大雨，他没带伞，站在天桥底等雨停。旁边有一个卖水果的摊贩正在收档，胶袋窸窸窣窣地响，一箱一箱的橙被搬上货车，橙皮摩擦的声音乾涩而迟钝，像有人在远处磨砂纸。他看着雨水从桥边哗哗地泼下来，水帘厚得像一块流动的布，把外面的街景都模糊了。车辆在天桥上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一种潮湿的、拖泥带水的嘶声。他看着那些声音，忽然就哭了。
没有什麽特别的原因。或者说，原因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哭。是那份每天做到晚上九点、薪水却只够付房租和吃饭的工作。是那个他喜欢了很久、却始终不敢开口的女孩。是父母在电话里那句「你自己决定就好」，语气轻飘飘的，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是这座城市永远在施工、永远在塞车、永远在催促他快一点的节奏。是他在大学里读了四年、读得还算认真的那些书，出来之後发现没有一本用得上。是他每天早上醒来，看着天花板，觉得今天和昨天、昨天和前天，全部一模一样。是他在人群里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磨圆了的石子，滚到哪里都一样，没有人会低头多看一眼。
他蹲在桥墩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大概十分钟。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台旧机器在启动。他没有出声，或者说，雨声太大了，把他的声音都盖过去了。他哭到後来觉得有点累，眼泪乾在脸上，皮肤紧绷绷的，像糊了一层薄薄的浆糊。雨停了之後他站起来，裤脚湿了一片，深色的布料贴在小腿上，凉凉的。眼睛肿肿的，但他觉得身体里有什麽东西被倒空了，轻了一点。他走去便利店买了一罐可乐，拉开拉环的时候「咔」一声，清脆得像一句结束语。他喝了一口，觉得可乐很甜。甜得有点过分，甜得有点假，但他还是喝完了。
那之後他就没有再哭过了。
不是因为他变得更坚强，也不是因为生活变得比较好。而是因为他慢慢发现，哭是一件需要条件的事。你需要一个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需要一段不会被电话打断的时间，需要一个可以说服自己「哭完之後不会更糟」的理由。而这三样东西，在他往後的日子里，一件一件地消失了，像抽屉里的硬币，你以为还有很多，伸手一摸才发现只剩几枚。
他现在三十四岁。或者三十五。他不太确定，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算过自己的岁数。身分证上的数字他记得，但那个数字跟他每天醒来之後的感觉对不上。他每天醒来，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二十二岁、站在天桥底等雨停的人，只是身体比那时候重了一点，眼睛下面多了一层洗不掉的青，笑的时候嘴角要花多一点力气才拉得上去。他有时候会在镜子前多站几秒，看自己的脸。那张脸他认识，但又觉得陌生。像一个很久不见的亲戚，你知道他是谁，但你想不起来上一次见他是什麽时候。
他住在一个不算小的城市里。城市很好，什麽都有，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五分钟一班的车，外卖送得比谁都快。他做一份不算差的工作，坐在一个隔着半透明胶板的位子上，每天对着萤幕，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他有一个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女朋友叫什麽名字，他有时候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像确认一件放在口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他爱她，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爱她。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柔、体贴、有计划。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传讯息问他吃了没有，讯息後面加一个笑脸的符号。她会在他周末睡到中午的时候把早餐放在桌上，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一张便条纸，写着「记得微波」。她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问他怎麽了，声音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麽。他每次都说没事。她每次都说，你有事要跟我说。他说好。然後就没有然後了。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知道怎麽说。他身体里有一团东西，像一团湿掉的棉花，沉沉的，堵在胸口，说不出是什麽形状，也说不出是什麽颜色。他知道那团东西在那里，但他找不到一个入口把它拿出来。他试过跟女朋友说「我最近有点累」，女朋友说「那你要早点睡」。他说好。他试过跟朋友说「最近有点烦」，朋友说「谁不烦啊」，语气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豪爽，好像烦是一种大家都有的、不需要大惊小怪的东西。他说也是。他试过在深夜里打开手机，打了一段很长的字，想发给谁。但打完之后他看着那段字，觉得它像一个陌生人的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对，但连起来就不像他。他把它删掉了。删掉之後萤幕上只剩下一个闪烁的输入框，像一个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人。
他後来学会了另一种方式。他会在下班之後，一个人坐在车里，不开引擎，不开灯，就那样坐着。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车窗外是停车场的水泥墙，墙上有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有几只飞蛾在绕，绕得很执着，一次又一次撞向灯罩，发出细微的「啪、啪」声。他看着那些飞蛾，什麽都不想。或者说，他想很多东西，但那些东西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抓不住。他觉得那半个小时是他一天里最诚实的时候。因为在那半个小时里，他不需要对任何人笑，不需要说「没事」，不需要假装自己是一个已经长大了的人。那半个小时里，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坐在车里、看着飞蛾、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他记得小时候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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